青石板小路在晨雾里泛着幽光，一步踏上去，一股凉意便从脚底攀爬而上。水巷窄窄的，两边的白墙黑瓦像是被水汽浸透了，沉甸甸地压下来。乌篷船无声无息地滑过，船娘裹着蓝布头巾，竹篙一点，船身便荡开几圈涟漪，水痕在石阶上吻了一下，又悄然散开。
水边的木门吱呀一声，一位老妇端着木盆出来，浑浊的河水裹着菜叶流走。对岸的竹竿上晾着半湿的衣衫，水滴沿着衣角坠入河中，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拐角处飘来油锅的滋啦声，炸油条的香气混着河水的腥气钻进鼻孔，竟调和出一种奇异的暖意。
晌午的日头爬上檐角，将青石板晒得发烫。桥洞下忽然摇出一只小船，船头堆着嫩绿的菱角菜。船上的姑娘赤着脚，趾甲染着凤仙花的红，她弯腰汲水时，乌黑的辫子从肩头滑落，发梢几乎要触到水面。岸边的茶馆里，说书人的惊堂木啪地一响，满座的茶客却依旧慢悠悠地嗑着瓜子，仿佛那惊涛骇浪的故事，不过是佐茶的零嘴儿。
暮色四合时，临水的灯笼次第亮起。酒肆的招幌在风里翻卷，木窗内溢出黄酒温热的醇香。石板路上游荡着归家的人影，脚步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乌篷船都泊在了岸边，随着水波轻轻摇晃，缆绳磨着石阶，发出低沉的吱嘎声，像是某种古老的呓语。河水映着灯笼的碎影，忽明忽暗的光在波纹里浮沉，仿佛整条水巷都在微醺地呼吸。
坐在石阶上，看对岸阿婆用木梳蘸着水，慢慢理顺花白的头发。水波将她的倒影揉碎又拼起，她的动作却始终安稳如钟。这一刻忽然明白，所谓的烟火人间，并非锣鼓喧天的热闹，而是这般日复一日的笃定，像青石板被脚步磨出的凹痕，像乌篷船在水面划出的长痕，温吞却固执地存在着。
起身时，石板路的凉意重新漫过脚底。回头看，水面上的光痕还在轻轻荡开，仿佛从未被惊扰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