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新乘客埃利克不小心触碰到一个记忆泡泡,
整个车站开始扭曲变形——
墙壁流淌成河,灯光碎裂成星,
连管理员都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制服变成了童年毛衣。
而埃利克背包里,
那本尘封的相册正悄然发热。
车站的穹顶之下,没有日光,也没有星光,只有无数漂浮的、缓慢游弋的光斑。它们形态各异,有的像水母般透明柔软,边缘泛着微光,轻轻触碰空气便荡开涟漪;有的则凝结成坚硬的几何体,棱角分明,折射出冰冷锐利的光线;还有些,如同被遗忘在角落的蛛网,细丝缠绕,其间闪烁着模糊不清的画面碎片——一个孩童蹒跚学步的瞬间,一片秋日落叶的飘零轨迹,一句消散在风中的低语。这就是“永恒站”,一个由无数乘客的集体记忆构成的庞大迷宫,每一次呼吸都搅动着意识的尘埃,每一次驻足都踩在他人情感的碎片之上。
埃利克站在入口的阴影里,肩上的背包沉甸甸地压着。他第一次踏入这里,目光被那些悬浮的、变幻莫测的记忆实体牢牢攫住。他从未见过如此景象,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在此彻底消融。一个半透明的泡泡,内部封存着一片金灿灿的向日葵田,正随着某种无声的韵律缓缓向他飘来。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,想去触摸那片虚幻的阳光。
“别碰!”
一声低沉的喝止像鞭子般抽在耳畔。埃利克猛地缩回手,心脏漏跳了一拍。他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男人站在不远处。那制服笔挺得近乎僵硬,每一道褶皱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感,与周围流动的记忆幻境格格不入。管理员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下,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。
“永远不要触碰。”管理员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种金属刮擦的质感,“任何东西。它们不是展品,它们是‘永恒’本身。你的触碰,会改变它。”
埃利克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他点点头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小心翼翼地后退半步,目光却无法从那片向日葵田上移开。那金色的光芒似乎在诱惑他,诉说着某种遥远而温暖的慰藉。
管理员似乎满意于埃利克的顺从,身影无声地滑入一旁扭曲的光影里,消失了,只留下那句警告在埃利克耳边嗡嗡作响。
埃利克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转身,沿着一条由凝固的灰白色烟雾铺就的通道向前走去。通道两侧,更多的记忆体在无声地演绎:一座旋转木马载着模糊的笑声飞驰而过;一页写满潦草字迹的信纸燃烧着幽蓝的火焰;无数只眼睛在虚空中睁开又闭合,瞳孔里映出不同的风景。他感到一种眩晕的失重感,仿佛行走在他人意识的断层上。背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,里面的东西似乎比来时更沉重了些。
前方,通道似乎变得狭窄起来。几颗特别巨大的记忆泡泡挤占了空间,像臃肿的星球漂浮在轨道上。其中一颗,通体是深邃的墨蓝色,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,裂纹下隐约透出风暴的咆哮和海浪的呜咽。埃利克侧身,试图从它与另一颗散发着陈旧书本气味的土黄色记忆体之间挤过去。就在他屏住呼吸、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,背包的侧面,一个坚硬的金属搭扣,无意识地蹭过了那颗墨蓝色泡泡的边缘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道无声的涟漪,以搭扣接触的点为中心,骤然扩散开去,像投入镜湖的石子,打破了绝对的沉寂。
紧接着,整个世界开始融化。
埃利克脚下的通道,那凝固的灰白色烟雾,瞬间失去了形态,流淌开来,化作一条浑浊的、散发着铁锈气息的河流。冰冷的“河水”漫过他的鞋面,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。头顶,那些原本稳定散发光晕的“灯”,那些悬浮的光源,如同被无形巨手捏碎的水晶,迸裂成无数细小的、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点。它们不再是光源,而是变成了真正的星辰碎片,拖着细长的光尾,在扭曲的空间里无序地飞溅、碰撞。墙壁——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墙壁的话——像是被高温炙烤的蜡,开始软化、流淌,色彩和纹理疯狂地搅动、混合,时而浮现出陌生的面孔,时而凝结成怪诞的几何图形。
“不!天啊!不!”
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撕裂了空气。是管理员。他从一片正在坍塌成彩色瀑布的光幕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。他那身象征秩序与永恒的深灰色制服,此刻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。坚硬的布料像被强酸腐蚀般溶解、褪色,取而代之的,是一件色彩鲜艳、针脚粗大的手织毛衣,领口和袖口还缀着幼稚的毛线小球。毛衣的图案是一只歪歪扭扭的黄色小鸭子——那是他童年最珍视、却早已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生日礼物。管理员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凭空出现的“新制服”,脸上血色尽褪,只剩下纯粹的惊恐和茫然。他徒劳地抓着毛衣的绒线,仿佛想把它从身上撕扯下来,却只是徒劳。
而埃利克,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后,感到一股异常的灼热正紧贴着他的后背。那热度来自背包深处,越来越强烈,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。他猛地卸下背包,手忙脚乱地拉开拉链。背包里,除了几件简单的衣物,只有一本厚厚的、封面蒙尘的旧相册。此刻,那本相册正静静地躺在那里,封面上积年的灰尘簌簌掉落,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。相册本身,正散发出一种不祥的、几乎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微光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热度惊人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还未触碰到滚烫的封面,耳边就传来管理员绝望的嘶吼,混合着墙壁流淌的汩汩声、星辰碎片飞溅的尖啸声,以及整个“永恒站”结构在剧变中发出的、令人牙酸的呻吟。无数悬浮的记忆体开始剧烈地颤抖、变形、融合或碎裂。一个哭泣的婴儿脸庞融化成一滩银色的水银;一座宏伟的城堡扭曲压缩,变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纸鹤;无数细碎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像失控的蜂群般四处冲撞,寻找着新的锚点。
埃利克僵在原地,手指悬停在滚烫的相册之上,背包沉甸甸地坠在脚边流淌的“河”里。管理员裹在那件突兀的童年毛衣里,眼神涣散,嘴唇无声地翕动着。整个由记忆构筑的“永恒”,正在他们眼前崩塌、重组,朝着一个未知的、或许是面目全非的方向奔流而去。而他背包里那本发烫的相册,像一颗沉默的心脏,在混乱的核心,跳动得越来越剧烈。